教育改革面临“大”考验

——访教育部基础教育二司司长郑富芝

　　2014年，新的考招制度颁布，学业水平考试和综合素质评价相关意见也随之出台。一瞬间，引爆社会舆论无数。许多人给予“最公平的考试”“告别一考定终身”的赞誉。

　　这场“最全面、最深入、最触及本质的深刻变革”，新的一年将如何推进？

　　立德树人的意见出台，有省级领导随身携带这个文件，方便自己随时阅读。

　　永恒的主题，为什么会引起新的关注？

　　怀揣若干个问号，我们赶往教育部基础教育二司。晴朗的冬日下，熟悉的办公室，满满的报刊与文件；熟悉的笑容，热情又温厚。

　　与去年采访时相比，郑富芝司长清瘦了许多。“人的一生，能遇到几次这样大的改革呢？改革是挑战，但挑战的另一面就是机遇。”

　　“启动改革，固然重要。把它巩固住，最后形成制度和机制，才是最考验改革者韧劲儿的时候。不抓出成效，不落地，不定型，不算完！”他的话，落地有声。

　　要提高育人效果，不只是抓具体环节，而是要完善整个制度设计、机制建设  

　　《人民教育》：郑司长，您好！如今，教育改革进入了攻坚阶段。习近平总书记说，“容易的、皆大欢喜的改革已经完成了，好吃的肉都吃掉了，剩下的都是难啃的硬骨头”。这一点，感觉在刚刚过去的一年，体现得特别明显。

　　郑富芝：我想用两个词来形容过去的2014年：极不平凡，极其重要。为什么呢？改革任务很重大、很艰巨，又极度敏感和复杂。比如，考试招生制度的改革。要想取得成功，必须整体设计、全面考量、谋定而动。

　　《人民教育》：是啊，改革也要讲究方法论。

　　郑富芝：没错！十八大提出，立德树人是教育的根本任务。我们每年都在抓。但为什么2014年出台《教育部关于全面深化课程改革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意见》？就是因为我们要对新时期的立德树人工作进行整体规划和系统部署。

　　过去，立德树人工作是基础教育管一段，高等教育管一段，没有把它们作为一个整体的育人链条和系统。现在我们是从小学一直到研究生，把这五个学段系统地进行设计和磨合。横向上，把所有环节如课程、教材、教学、考试、评价等打通，一起来解决育人格局的问题。

　　这个文件发布之后，社会反响非常好。有一些地方领导到北京开会，包里还带着这个文件备查。

　　《人民教育》：对这个文件，各大媒体都给予关注。我们记得，央视的《新闻联播》第一时间进行了深入报道。

　　郑富芝：我在教育系统工作三十多年，发的文件很多，很少有像这个文件影响这么大，反响这么好。我想，根本原因，就在于它抓住了新时期立德树人工作的问题和症结。提高育人的效果，症结到底在哪里？它不是具体某一个环节、某一件事，而是需要完善整个制度设计、机制建设。所以，这次一定要解决完整性和系统性的问题。

　　《人民教育》：十八届四中全会召开后，立德树人的一个重要内容应该包括法治教育。这方面的空白点很多，还很薄弱，不知如何启动下一步工作？

　　郑富芝：十八届四中全会决定提出“在中小学设立法治知识课程”，要求很明确。现在，我们已经组织专家进行研究，要提一个实施方案，明确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法治教育既坚持规律性，又能够强化它的系统性？最重要的是，怎么保障它的实效性？

　　法治教育，包括核心价值观教育，关键是实现“三进”，进教材、进课堂、进头脑。前面两个“进”，是手段，相对容易一点。进头脑就没那么容易，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但它是最重要的，是目的。

　　所以，中小学的法治教育要常态化，长效化，不能搞成一个具体的活动，更不能搞成一项运动，需要我们整体设计教育内容，开发教学资源，甚至要纳入考试评价体系。

　　《人民教育》：推进立德树人工作，课程教材教学改革是主要载体。从2014年起，教育部全面启动了普通高中课程修订工作，2015年能否基本完成？大家都很关心这件事。

　　郑富芝：2015年我们将全面推进普通高中课程修订。修订的核心目的有两个，一是对十年课改进行认真总结，把好的经验继承保留下来，对存在的困难和问题及时进行修订和完善。

　　第二个核心目标，可能大家没太意识到，是为了解决高中和新高考如何做好衔接的问题。考试招生制度改革，对高中的影响是最大的，会对整个高中的教育教学带来实质性的变革，并且可以解决长期以来基础教育界期盼和呼吁的一些问题。比如说“以学生为本”、增加课程的选择性、高中教育多样化、因材施教，等等。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考和学的问题怎么解决好。过去是“考什么学什么”，你不考我不学，你考我就学。这次改革，我们要实现“学什么考什么”，让考和学这两个环节完全吻合。一定要给家长、学生和老师传递一个非常清晰的信号：在学校学的东西，就是将来要考的，不要担心将来考的东西不是学的东西。反过来，考的东西就是你学的东西。这次课程修订，从课程的容量、难度，包括学分，全部都要与新的考招制度对接好。

　　《人民教育》：就内容而言，这次高中课程修订的主要特色是什么？

　　郑富芝：我们会将学生发展核心素养和学业质量标准要求，充实到各学科课程标准当中，进一步增加课程标准的思想性、科学性、可操作性和整体性。

　　《人民教育》：课程修订后，必然涉及教材。教材是非常敏感的领域，经济利益、意识形态交织在一起。据我们了解，近期对中小学教科书选用程序进行了详细规定。

　　郑富芝：是的，2014年我们制定并印发了《中小学教科书选用管理暂行办法》，这是新中国成立后颁布的第一部中小学教科书选用规范性文件。

　　这个暂行办法重要在哪里呢？在教材多样化之后，要能保障每个地方选到适合自己实际的、适合本地师生特点的教材。中国这么大，各地教育差别大，地方之间不同，城乡之间不同，必须有一个好的秩序，让他们能够真正选到适合自己的教材。

　　《人民教育》：袁贵仁部长在刚刚召开的全国教育工作会上说，2015年要“推动教育综合改革取得更大突破”。推进、落实立德树人的过程中，这种综合改革的思路非常明显。

　　郑富芝：教育改革必须如此，所有环节都要动起来，要总体设计，不能动了这个，那个不动，否则教育改革是转不起来的。时间上，教育工作要“干一年，看三年”，抓工作的整体性、系统性，有章有法。

考招制度改革，一定要解决转化实施、落地操作的问题

　　《人民教育》：2014年，基础教育二司和其他司局一道，共同参与制定了国务院关于深化考试招生制度改革的意见，还研究制定并印发了《关于普通高中学业水平考试的实施意见》《关于加强和改进普通高中学生综合素质评价的意见》。据统计，超过千家媒体进行了转载或发布。但是，可能很多人还不清楚，学业水平考试和综合素质评价这两个文件，在整个考试招生制度改革当中，定位和角色到底是什么样的？

　　郑富芝：对于教育工作者来说，非常有必要弄清楚这个问题。一方面，基础教育要推进素质教育、确保教育质量，必须有一个制度性的东西，不能停留在一般性的口头要求上。具体说来，是必须有一套教学层面上的制度，包括学业水平考试和评价。

　　另一方面，国家选拔人才的标准到底是什么？我们必须通过这次改革把它说清楚。不仅要说清楚，而且在中学阶段还要有相应的制度，这样才能实现衔接。

　　像学科成绩、学科水平，最核心最重要的是什么，我们就在学业水平考试当中把它规定清楚。

　　除了看分数，还要看素质。真正的素质到底是什么？应该是全面有个性的发展。于是，我们用综合素质评价的方法，把看似抽象、笼统的素质，变成一个个具体的、可测、可评、可比的维度。

　　这方面我们下了很大的功夫。比如说一个人品德很好，绝对不是只看他的认识，一定是通过他的言谈举止，一言一行，特别是“行”得出来的结论。过去，我们习惯考查学生的品德认知。认知很容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到高中基本都知道。综合素质评价非常重要的一点是，我们不把重点放在考查学生的品德认知，而是看他做不做，看他的行为表现。这样就把抽象的思想品德具体化了。

　　《人民教育》：郑司长的解读，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了“指挥棒”的重要意义：它们为如何更好地推进素质教育指明了现实路径。2015年，是这两个文件颁布的第一年，我们怎么一鼓作气把改革要求落到实处呢？

　　郑富芝：教育部会指导各地在2015年8月底前，完成高中学业水平考试和综合素质评价两个具体实施办法的备案工作。

　　考招制度改革，一定要解决转化实施、落地操作的问题。党中央、国务院管方向，教育部管政策层面，那么到了地方呢，就管实施和操作层面的东西，必须结合实际进行转化。

　　《人民教育》：2014年新的考招制度出台后，大家把眼光聚集在“新高考”上。实际这个制度囊括了从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所有学段。高考改了，中考不改，会使初中成为改革洼地，也会影响改革的成效。不知这方面会不会有改革动作？

　　郑富芝：2015年，我们会研究出台《关于深化高中阶段学校考试招生制度改革的指导意见》，指导地方健全初中学业水平考试，完善初中学生综合素质评价，改进高中学校招生办法，使中考、高考改革衔接好，协调好。

不要在做项目的层面上去理解“特教提升计划”，它是一个事关教育理念和执政理念的事情

　　《人民教育》：2014年，第二期学前教育三年行动计划全面启动，明确了2016年学前三年毛入园率达到75%的发展目标。2015年，是落实二期行动计划的第二年，也是关键的一年。

　　郑富芝：没错。2015年很重要的工作是突破一些瓶颈。比如，我们会建立学前教育重大政策改革实验区，会着力破解一直困扰学前教育发展的几个大难题，包括理顺国有企事业单位幼儿园的办园体制，鼓励扶持民办幼儿园，构建起学前教育的运行保障机制以及完善幼儿园老师工资待遇的保障机制，等等。

　　特别是教师工资待遇这一块儿，二期行动计划中，政策上已经实现突破，在岗不在编的幼儿园老师要与在编教师同工同酬。2015年，地方要把它变成现实，不然，政策和理论的突破是没有用的。

　　《人民教育》：前几天，我们采访刘利民副部长的时候，他提到，2014年开始实施的《特殊教育提升计划（2014—2016年）》有很多亮点，让我们耳目一新。请问郑司长，我们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段，让特殊教育进入加速发展的快车道？

　　郑富芝：“特殊教育行动计划”是我们第一次对特殊教育做的系统全面的规划。

　　为什么花这么大的气力来发展特殊教育？这关系到进入新的历史时期，我们对残疾孩子、对弱势群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态度和立场。过去，往往是先考虑普通、正常孩子，然后有点余力再去解决残疾孩子的教育问题。以后要倒过来，要优先考虑残疾的孩子，相对来讲，他们能力弱一点，需要更多的关爱。

　　我们不能在搞一个计划、做几个项目的层面上去理解“特教提升计划”，它是一个事关教育理念和执政理念的事情。

　　《人民教育》：过去，我们提及教育公平，很多时候也只是指普通学生，大家都能上学。但现在我们对教育公平有了更深的理解，需要实现更优质的公平。

　　郑富芝：是的。对残疾孩子，不光是入学机会的公平。这是第一步。在质量上，也要实现公平。我们正在研制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部专门为残疾学生制订的课程标准。我对专家组组长讲，你们一定要精益求精。社会进入到这么一个历史阶段，衡量我们是不是很文明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标志，就是我们对弱势群体到底怎么看待。

　　《人民教育》：在教育现代化里，这也是一个挺重要的指标。

　　郑富芝：教育现代化最关键的就是要教育理念和执政理念首先现代化。

把推进教育教学改革变成每位教师、学生和家长的自觉行动，才是最大的成功

　　《人民教育》：2014年，基础教育二司组织开展了首届基础教育国家级教学成果奖评选。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基础教育领域的第一个国家级教学成果奖评选。请问，进行这次评选的初衷是什么？

　　郑富芝：我经常讲，这项活动不仅仅是评一个奖，它实际上是建立了一种制度和机制，搭建了一个平台。什么机制？是调动一千万教师教育教学改革积极性和创造性的机制。告诉他们，有了成果，国家就会认可。再好的教改政策，再好的教育理念和思想要传递给学生，必须通过老师这个桥梁。老师这个桥梁如何发挥作用？很重要的就是你要认可他，要鼓励他、激励他，这是整个改革的内生动力，我们必须把这个动力挖掘出来。

　　什么平台？是教师之间优秀经验和做法的交流平台。中国很大，各地和城乡之间的教育质量差距也很大，通过这次评审，把优秀的经验和做法评出来，然后推广开去，实现资源共享，这是最重要的。    

　　《人民教育》：2015年，首届评选出的教学成果奖如何惠及其他地区？

　　郑富芝：基础教育国家级教学成果奖评选四年进行一次。2014年是评审年，2015年就是推广年了。在推广教学成果时，我们要注意推广的是这些成果蕴含的教育理念、教育思想、改革精神。把理念、思想、精神学到了之后，具体的方式方法，各地可以结合实际来确定。不要精神和理念没学会，只学了个具体的做法，到了你那儿水土不服。

　　《人民教育》：这么一来，教学成果奖的推广过程，成为推进全国教学改革的过程。教学改革是提高教育质量的关键环节。现在，信息化也是教育教学改革的重要助推力。2014年，基础教育二司开展了“一师一优课，一课一名师”的评选活动，开展网上“晒课”与“优课”评选。据我们了解，活动开展以来，全国有百万名教师报名。

　　郑富芝：我们最终的目标是，在2015年实现200万名教师报名、国家平台放上2万优质课。现在，教育信息化是上面要求的多，关键是一线老师，他们要有运用信息技术的愿望和动力，要让他们看到，应用信息技术确实对提高教学质量有好处。

　　2015年推进教改，我们还有一项重点工作，就是开展中小学实验教学政策研究，研制《关于加强中小学实验教学工作的指导意见》，解决学生动手操作能力弱的问题。这是中国学生的短板。有的学生物理知识学了一大堆，回到家里，高中毕业了，连电灯泡都不会安。这肯定不行。创新人才怎么“冒”出来？

　　《人民教育》：面对教育教学改革中的问题，我们要及时发现，及时解决。

　　郑富芝：不仅如此，还要持续推进。教育教学改革的很多事，一旦认定，不是干一两年就完了，包括考试招生、立德树人，必须抓出成效，抓落地，抓制度和机制的成熟和定型。这样，即使换了领导，换了人，时间变了，改革仍然可以继续往前。

　　改革开放，小平同志贡献很大。因为他把改革开放变成一个全体中国人的自觉行动，这是他留给我们的一笔宝贵财富。将来，如果我们能把推进教育教学改革、推进素质教育，变成每一位教师、学生和家长的日常行动、自觉行动，这就是最大的成功。

　　《人民教育》：谢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