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对象：

马芹娣，深圳市教育局学前教育处处长

李珈，广州市番禺区教育局局长

李红霞，山西省运城市教育局局长

周燕来，河北省唐山市教育局副局长

2017年，是教育部等四部门实施第三期学前教育行动计划（以下简称“三期行动计划”）的第一年，也是新修订的民办教育促进法（以下简称“新民促法”）正式实施的第一年。目前，学前教育普惠性资源供给不足，教师数量短缺、保教质量参差不齐等问题还普遍存在，学前教育仍处于爬坡过坎的关键期。在这样的政策背景下，学前教育如何发展才能满足民众对家门口优质学前教育的需求？

“负债前行”的学前教育

教育周刊：我们常说，人生百年，立于幼学。学前教育作为国民教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人的终身学习和发展具有重要意义。但总体上看，学前教育仍是教育体系中最薄弱的环节。制约学前教育发展的瓶颈到底在哪里？

马芹娣：学前教育，一直是伴随城市和人口发展快速超常规地发展的。拿深圳来说，短短的30多年，深圳从一个小渔村发展到现在超过2000万人口的超级大城市，其发展方式和路径都存在着很多先天不足的问题。所以，一个明显的感觉就是，政府欠学前教育的“债”太多了，我们现在正在补多年来的欠账。

学前教育“三期行动计划”出台以后，学前教育实现了飞跃发展。深圳幼儿园的数量以每年7.4%的速度在增加，2017年全市有1683所幼儿园，但94%以上是民办幼儿园。但现实情况是，师资严重缺乏，基本上靠外援，而且师资质量堪忧。

针对保教人员工资待遇普遍不高、流动性较大的现状，为稳定学前教育师资队伍，吸引和留住优秀人才长期从教，促进和提升学前教育整体水平，从2013-2014学年开始，对在我市合法设立的民办幼儿园教师、保育员和保健人员，以及公办幼儿园非在编教师、保育员和保健人员幼儿园连续从教3年以上的，从第4年开始发放从教津贴，发放标准为每人每月300元，以后每满1年增加100元，最高不超过每人每月1000元。另外，在职后培训上，过去政府的资助只针对公办幼儿园和教师，民办教师全是自费。到2015年，民办幼师也和中小学教师的标准资助持平，每人每月1300元。对于有提升学历需求的教师，还可以得到学费补贴。这些措施的出台，给老师的继续教育和专业发展起到了激励作用。

周燕来：目前，对于民办幼儿园，我们唐山总体管理得比较紧，但是一个令人比较头疼的是学前教育管理者的素养和理念定位问题。因为唐山有一些民办幼儿园是一些挣了钱的煤老板的家属办的，他们文化修养和教育专业化水平有限，所以，具体到管理理念和标准上，政府沟通管理起来比较困难。比如，在幼儿游戏和玩具的标准上，什么样的图书和玩具最适合孩子的成长需要？他们的认识还不到位，这是一个历史问题，需要不断引导。

“新民促法”实施带来的

“变”与“不变”

教育周刊：“新民促法”实施以后，对民办幼儿园的管理发展带来哪些变化？

李珈：“新民促法”对民办学校的分类登记将会带来两个问题：第一，普惠性民办幼儿园与非营利性幼儿园的属性与界定问题。第二，原有普惠性教育资源如何在分类改革中保持和发展的问题。

有观点认为，营利性民办学校举办者可以从学校办学结余中获取合法的收益，现有的学校可以登记为营利性民办学校，可以利益最大化。而政府的补助毕竟是有限的，原来得到政府补助的这些举办者就会纷纷转为营利性民办幼儿园，同时普惠性的资源将会流失，学前教育又会走到以前的老路上。比如，我一个朋友的孩子在北京上幼儿园，原来保育费每月2000元，现在保育费升到了5000元。

关于非营利性民办幼儿园的界定，我比较认同浙江省民办教育协会黄新冒会长的观点，他提出了三个特征：第一，不以营利为宗旨。第二，举办者不享有办学结余资产的所有权。第三，终止时要归还者举办投入后的剩余资产，剩余的资产就归幼儿园，用于未来的发展。

我们认为，普惠型幼儿园具有政府限价、大众接受、有政府补贴的特点，因此在分类时，它必定是非营利性质的。反之，非营利的幼儿园不一定是普惠性的，因为没有政府的补助。所以，政府支持的普惠性民办幼儿园都应该属于非营利的。从这个推论，当下的选择就是普惠性民办幼儿园自然转为非营利幼儿园。

教育周刊：如何提高普惠性幼儿园的覆盖面？

李珈：我们认为，首先，必须大力发展公办幼儿园。把提高公办幼儿园占比作为建设普惠性公共服务体系的核心。因为，“三期行动计划”提出学前教育要公民办并举。而且在社会公有制度下，提供基本的学前教育是政府的责任。还有，要对民办幼儿园进行分类登记，这是保证普惠性幼儿园发展的一个基本措施。

李红霞：“新民促法”在9月1日实施以后，我们也对民办幼儿园的管理方面做了一些探索，首先分类登记进行管理。因为营利性和非营利性的登记部门，一个是工商部门，一个是教育部门，在实际探索中，我们发现幼教科和民管办科室的对接操作层面有一定困难。所以，我们对0到3岁教育培训机构进行了规范，让他们也和教育行政部门来对接，以此探索普惠性民办幼儿园的发展方向；第二，规范约束。运城教育局出台了一系列管理、考核办法，来规范民办幼儿园的发展；第三，在办学方向上加强引领，避免幼儿园的小学化倾向。因为我们发现很多民办园的“小学化倾向”严重。现在好多民办园为了留住生源，便迎合家长对“幼升小”的心理需求，在教学内容上被家长“绑架”。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们让幼儿园多策划亲子游戏，促进家园互动，在沟通互动中引领家长的教育理念。

专业化的师资，才能“幼有优育”

教育周刊：第一期（2011-2013年）行动计划，以扩大教育资源为主，缓解了“入园难”问题；第二期（2014-2016年）行动计划，主要解决“有园上”“上得起”的问题。而第三期（2017-2020年）行动计划，主要任务是要完善体制机制，在全国基本普及“有质量”的学前教育。结合各地实际，实现“三期行动计划”，最急需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马芹娣：学前教育进入“三期行动计划”之后，已经定位在公共服务的范畴。在公办园严重缺少的现实情况下，我们深圳采取了政府购买服务的方式，将大量的民办幼儿园转型为普惠性幼儿园，以保证民办幼儿园收费合理，质量有保障。截至2016年，全市已经建成了1000所普惠性幼儿园，占全市幼儿园总数的74%。

虽然深圳的学前教育在规范管理方面有了相应的基础。但是，仍存在一些急需解决的问题：深圳人口年轻，生育基数比较高，预计未来三到五年还需要新增600多所幼儿园，而师资紧缺依然是一个大问题；另外，本地幼儿园教师培养体系不健全。目前，深圳市只有一个深圳大学，一年只有一个班毕业生可以从事幼教，而且还不是学前教育专业，是音乐学专业，力量比较薄弱。所以，我们呼吁建设一个专门培养学前教育师资的师范院校，以满足对师资培养的规模要求和素质要求。另外，教师的待遇仍然比较低，师资流动性大，财政投入的力度不足。而且，一些国有企业举办的幼儿园数量十多年来没有增加，有些公办园在管理体制上还处于不太顺的状况。

党的十九大也提出来社会主要矛盾的转化。所以，反映在学前教育领域，我认为目前民众对学前教育的需求，不仅仅是让孩子有幼儿园上，还有逐渐达到“幼有优育”。所以，学前教育的服务形式上也要越来越多样化，这对师资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因为，幼儿教师的工作不仅是带孩子唱歌跳舞做游戏，要专业化地指向儿童的身心健康成长，为未来一生的幸福奠基。

李红霞：确实如此。优秀幼儿教师的培养需要创新机制。为此，我们建立了“招、转、买、聘”四种教师补充机制。招就是有编制的部门拿出名额面向社会招聘；转就是从中小学富裕的教师中，择优选拔一批符合幼儿教师的条件的、通过岗前培训能够胜任的教师；买就是通过政府向劳务派遣机构购买服务；聘就是幼儿园按照资质合理聘请一部分教师。2017年，我们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已经招入了1210名公办幼儿老师，基本上能够保证我们学前教育的师资需求。

在教师培训方面，我们建立了一个覆盖行政领导、各级园长、骨干教师、全园培训的四级培训网络来提高教师队伍。行政领导培训主要学纲要、学方针；园长培训是促规范，优化管理，理念先行；骨干教师培训主要是促提升，以专业提升为主，进行实践操作；全园培训主要是转理念，我们每年都利用寒暑假进行集中学习。还有，我们特别重视教研活动在教师成长中的作用，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了很多亲子游戏、传统游戏、走进田野等系列活动，并且组织教师参加各种各样的研究、评选活动，指导广大教师学会研究、爱上研究、善于研究，在参与研究中提高、升华。

当然，学前教育还是整个教育中最薄弱的环节，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要做这些工作，单靠教育部门是做不好的，一定要动员全社会的力量，包括行业协会的力量和家长力量一起参与，最终才能实现从“幼有所育”到“幼有优育”的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