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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年7月22日12:32   转载: 【收藏】【打印】【关闭】

书卷墨香滋味长

   

 

  对有的人来说,读书是一种生存状态,一种宿命。的确,不是所有的人和书都有缘分,这里说的读书不含功利色彩,包括增长知识、陶冶情操、提高品味等等。读书完全是一种生命需求,如同空气、水分、粮食一样,须臾不可或缺。

  人生读书糊涂始,我对书的兴趣是从随父亲听评书培养起来的。父亲是个铁匠,大字不识几个。他没有什么生活兴趣,就爱坐茶馆听评书。我家住汉中城北,离西关不远。晚饭后,父亲就领着只有五六岁的我去西关茶馆。盖碗茶五分钱一碗,手拎长嘴铜壶的堂官穿梭于地桌之间为茶客续水。七点半光景,穿长衫的说书先生准时出场。惊堂木一响,黑折扇刷地打开:“书接上回,秦琼秦叔宝与罗成拱手告别,跨上黄膘马,马蹄声嗒嗒嗒……”

  起初我随父亲去茶馆是冲3分钱一袋的白瓜子去的,父亲如果问起我头一天评书的某个情节我能答的上来,父亲一高兴,他还会给我买一袋花生米。听完《说唐》听《说岳》,听完《水浒》听《三国》,就这样我成了小听书迷。有时天不好,或者父亲有事不去时,我也照去不误场场不落。往评书桌前一蹴,手支下巴一听就是半晚上。说书先生瘦高个儿,一脸枯蹙皮,河北口音,虽然嗓音沙哑,可也算绘声绘色。我敢说让他到电视台去说评书,比单田芳毫不逊色。

  遗憾的是上小学二年级时,我家由城北搬到了城西,听评书也就成了儿时的一段美好记忆。小学二、三年级我又迷上了看小人书。那时小人书很便宜,薄的七八分钱,厚的一角多钱。可我还是没有钱去买呀!每天放学回家路过街边的小书摊,蹲在看书的大孩子旁边解解眼馋。碰到大度的会把小人书往我这挪挪,书页尽量翻慢些。赶上小气鬼故意遮挡着书,还时不时用胳膊捣我一下。逢年过节母亲给我五分钱,我就一蹦子跑到书摊前,千挑万选,一下租它四五本,坐下来慢慢翻看。我还会很仗义得让没钱租书的小朋友借看。那时,我所有的零花钱几乎全部用在小人书上。西游记全套、铁道游击队、林海雪原、神话故事……这些书给我的童年带来了无限的欢乐和美妙的遐想。

  我是小学四年级开始看文字书的(大部头小说)。我的女生同桌借给我一本《烈火金刚》,作为她常问我算术题的回报。我把书带回家,晚上凑到油灯下看小说,虽然有些字还不认识,但我还是被故事和人物吸引了。史更新的坚强、丁尚武的勇猛、肖飞的机智……让我无比崇拜,激动不已。从小学四年级到升入初中这段时间,只要能见到的小说我都不会放过。《高玉宝》、《把一切献给党》、《敌后武工队》、《野火春风斗古城》、《晋阳秋》、《青枝绿叶》、《三家巷》、《战斗的青春》……读得那个入迷,因为耗得煤油太多,我的耳朵都快被母亲拧掉了。每天早上起来两个鼻孔全是黑的。升入初中后我开始迷上看武侠小说,最初看的是《三侠五义》、《小五义》、继而《七剑十三侠》、《施公案》、《彭公案》,一度时间看得我走火入魔,非要缠着我一个练过武功的表叔教几招拳脚,脑子里整天都是小侠艾虎、白眉毛徐良,见同学便腕子一抖,高喊:看镳!学习成绩直线下降。有一天中午我躲在校园角落看《雍正剑侠图》被班主任逮着了,书被没收了,还罚我在太阳地站了两节课。要不是语文老师说情,非请家长不可。我是语文老师的掌上明珠,回回作文都是讲评范文,当然我也特听他的话。他告诉我爱看书很好,但不能只看这些东西。我读的第一本苏联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就是他借给我的。我也像那个时代的中学生一样,将书中那段关于人生应该怎样度过的名言背得滚瓜烂熟。

  初中毕业赶上文化大革命,我读过的和没有读过的文学作品统统被当作封资修毒草付之一炬。当插队知青那几年,没有别的书可读,我就看《毛泽东选集》、《鲁迅杂文集》、《艳阳天》、《金光大道》。一个偶然的机会得到一本没有封皮的《唐诗三百首》,竖排版繁体字。没事就用来练字,边写边背,两年下来竟然背了一百多首,连《北征》《长恨歌》《琵琶行》都背得滚瓜烂熟。几年以后,我被招工到了铁路机务段。74年“五一”,我和两个同事到临潼华清池玩,从捉蒋亭下来在茶厅歇息。一个同事说贵妃池也太简陋了。我那时年轻气盛又好显排,一口气背出白居易的《长恨歌》,而且声音挺大,生怕四周的游客听不见。当背到“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时,邻座三位老太太鼓起掌来,连声称赞:不简单,现在的年轻人还能背出《长恨歌》啊!说着还把椅子挪过来,一定要我们吃他们的饼干、面包和水果。

  物以类聚,爱看书的人总喜欢和爱看书的人交朋友。一是可以互通有无获得书源,二是有共同语言,交流读书体会。插队那时,在水利工地认识了两个知青,父母都是知识分子,聊起读书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巴金的《寒夜》《憩园》《激流三部曲》《爱情三部曲》;茅盾的《虹》《蚀》《子夜》,还有斯汤达的《红与黑》,狄更斯的《大卫克勃菲尔》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朵夫》,雨果的《悲惨世界》,托尔斯泰的《复活》《安娜.卡列尼娜》。等世界名著都是那段时间读到的。有一次,我把生产队分的10多斤藕背到李君家,借来小托尔斯泰的《苦难历程》和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我把自己关在生产队的小屋里看了个天昏地暗、日以继夜。饿了啃干锅盔,渴了喝凉水。什么穷困潦倒,什么抓革命促生产,什么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统统见鬼去了。我的眼前只有广袤的原野和骠悍的哥萨克骑兵。

  “书非借而不能读。”这是多年后读《黄生借书说》中的句子。我早年读的书基本都是借的。虽然那时的书很便宜,一本《呐喊》集也就三四角钱,可对于一文不名的穷知青,也只有望书兴叹的份了。读书人最讲诚信,好借好还再借不难,而且对书倍加爱护,不折书角不沾上污痕,半打开以保持书脊的平整。在那个年代,文学名著都属于“四旧”,谁肯把私藏的禁书借给别人而惹出麻烦来呢?所以有书人对借书人的人品德行审查十分严格,首先你得是真正的读书人,而且确实看过一些书。其次你得讲信用,说两天还决不能拖到第三天,不能把书转借他人。我多次碰到这种情况,明明知道人家藏书多名著多,第一次往往只借给你《欧阳海之歌》《风霜》《苦斗》这些书,而且还书的时间极严格,还书时还问你有何感想?我那时记性特别好,从故事情节到人物刻画讲起来头头是道,连精彩的片断都能背得出。此后我渴望读到的书《简爱》《牛虻》《罪与罚》《聊斋志异》“三言二拍”“红楼梦”也都能借出来。连当时地厅级才能看的内部发行的前苏联小说《你到底要什么》《活下去并且要记住》我也有幸读过。

  粉碎“四人帮”以后,文学艺术开始复苏,最先繁荣的是短篇小说创作。从刘心武的《班主任》到张洁的《爱是不能忘记的》,从徐怀中的《西线轶事》到蒋子龙的《乔厂长上任记》,每读一篇都让我兴奋不已。1978年至1981年我正在西安读师范,功课之余便如饥似渴的读书,这期间认识了写《人民的歌手》和《窗口》的青年作家莫伸。我们谈插队聊读书,自以为读过几本小说的我和莫伸一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经莫伸推荐,我才开始读海明威、茨威格、劳伦斯、埃特马托夫、卡夫卡、沈从文这些中外作家的作品。八十年代初,最容易出名的莫过于写小说了。凡读过几本小说的年轻人大都做过几天作家梦,我也不例外,在我们中文班十多个练习写作的人里,我算是最早把作品变成铅字的。也许是因为有莫伸的点拨,一开始我就写一些散文、随笔、小小说之类的豆腐块,不料寄给西安晚报、陕西日报后竟发表了。挣些小稿费我就用来买书定杂志。几年下来,我的陋室居然有了一架子书,靠借书读的经历总算结束了。

  当语文老师前我读书没有什么目的,逮什么就看什么,完全凭兴趣,当然还是小说看得最多。教书以后由于工作需要,我开始看古代散文、历史、哲学一类的书。应该感谢我的中学语文老师,正是他逼着我背了一些古诗文,再加上大学里学的古汉语知识,才让我生吞活剥的把一本《古文观止》读下来。读书是需要定力的,尤其是读古代散文,一旦读进去你才会发现,那里面竟是一个五彩斑斓包罗万象的大千世界。庄子超凡拔俗、奇思妙想;孟子逻辑思辩,纵横捭阖;韩愈沉郁厚蕴,别出心裁;苏轼挥洒自如,神采激扬;明清散文灵巧精微,妙不可言。徜徉其间让人流连忘返,一喟三叹。

  读书是一种文化浸染,一种精神滋养。人的文雅卑俗,清明混浊往往与读书紧密相关。腹有诗书气自华,而装腔作势卖弄风雅总会露出原形的。我曾经教过的一个文科班,班里有一个男生非常优秀,举止得体有书卷气,琴棋书画体育运动样样出色,文章写得也很漂亮,还获得过省级中学生演讲一等奖。我曾猜想这孩子的父母一定是知识分子而且读过不少书。没想到他告诉我他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一次开家长会时,我特意把他的父亲留下来,闲聊之中得知他也曾是知青,工作之余练习书法。当他看见我办公桌上写了“长亭送别”课题的教案本,竟然脱口背出“碧云天,黄叶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来。让我对眼前这位憨态十足的工人肃然起敬。后来我在市工人文化宫书画展上看到他的书法长卷《六祖坛经》,蝇头小楷清丽隽秀,引得观众驻足赏玩,赞不绝口。

  读书是一种生活情调。早年我读了一些明清笔记小说,对那些官场失意退隐故里,以读书著述而自娱,过着恬淡悠雅生活的文人十分倾慕。1984年我去南京参加一个语文教学研讨会,会上结识了一位比我年长许多的先生,我们聊得颇为投机。老先生家就在南京,离开会的地点不远,晚饭后邀我这个小老弟到寒舍小坐。深巷幽邃,两间平房,屋内几件土柒木桌椅,靠墙竹制书架上码满了书籍,环顾之间,墙上一幅字引起了我的注意:“梁孟贵相知,人间重晚情”落款是泽江自书。老先生见我一脸困惑,笑着对我说:他与现在的老伴儿是大学同学,很要好的一对儿。57年反右她背了个处分去了苏北,从此杳无音信。后来老先生结了婚,有两个女儿,现在都工作了。五年前爱人病故,原打算退休后读读书写点东西,一个人过了。没想到那位大学同学独身至今,头年从盐城退休来了南京。真没想到一幅字竟然隐含了一段悲欢离合的故事。“梁孟贵相知”取其孟光梁鸿情深意笃,举案齐眉之意。垂暮结合迟到晚情岂不重哉!这大概就是读书人的生活情趣吧。

  说到读书,谁都能讲出许多益处的。古人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盅粟”,“十年寒窗,为的是金榜题名”;今人有:“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可没听谁说提干了升官了,官场上术语是:又进步了。我总觉得现在人读书功利色彩太重了。书店里销得最火爆的是些什么书呢?《生财有道》《成功秘诀》和名人传记,尤其是歌星、影星、商界巨子写的东西。再加上一些媒体的大肆炒作推波涌浪,搅得社会风风火火,人心浮浮躁躁,连本该潜心读书的青少年学生都热衷于过眼烟云感官刺激的文化垃圾。我以为读书如种庄稼,有一定的季节和时段,错过了读寓言、童话、名著、经典的年龄,也许这一辈子将无缘与安徒生、格林、契诃夫、莫泊桑、施耐庵、吴承恩、罗贯中这些大师亲密接触了。

  我曾经给高一学生出过一个作文题:“读书是一种享受”,结果让人感到既可笑又可悲。要么写读书使人增长知识,要么就写从书中学习了写作技巧,根本就体会不到读书的精神愉悦。是的,精神享受是对读书人而言的。一部好书如同一道精神大餐,能否品出滋味达到精神愉悦的境界,当然是完全因人而异了。比如我吧,一辈子积习难改,就好这一口儿。饭后茶余,瞅两眼电视新闻,便躲进小屋翻开前一天读的书,随着目光移动便陶醉其中了。读书让我思接千载,神游八极,让我欲喜欲悲,唏吁感慨。有时我穿过长长的时间隧道,来到孔圣人身边,聆听“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智也。”的训示,我浑身一激凌,像头上浇了一盆凉水;有时我跨越万水千山,一夜之间把祖国的锦绣河山风景名胜游了个遍。有余秋雨做导游当讲解员,真叫尽兴呀!今年春天,我随一个教育考察团去英国访问,汽车行驶在英格兰中部的原野上,透过车窗望去,蓝天白云下,起伏的草地,苍郁的树林,围在栅栏里的牛群,森严肃穆透着神秘感的城堡庄园,……让我觉得似曾相识,十分眼熟,哦,原来这些画面是我很久以前在哈代的《德伯家的苔丝》,夏洛蒂姐妹的《呼啸山庄》和《简爱》中见过的。

  读书不仅是一种精神享受,还可以丰富人生的经历,让内心世界变得更加充实和厚重。我们常会听见有人对自己的人生选择表示很无奈。如果有来世,决不重复今生的生活道路。大千世界,各色人等,谁也不可能把各种人生亲历一遍。怎么办?读书便可以满足你的愿望,尽管是间接体验。我从三十岁开始当老师,上课批改。作业,年复一年,表面与其他中学教师经历没什么两样,可是读书让我体验了多种人生,穷人的艰辛,富人的空虚,官场的勾心斗角,商海云诡波谲,虽然不在其中,却也洞若观火,感同身受,何必非要奢望不可得的事呢?

  有时我静下心想,我这一生读书占去了一半时间。刚四十出头眼睛就花了,以后的十年,几乎一年换一付花镜,度数已突破500大关了。即使如此,我读的书还是太少太少。近几年许多人知道我快退休了便说:特级教师可是香饽饽,你就等着四处讲课挣大钱吧。钱是好东西,可我还有比钱更重要的事情做呢。我设想退休后找一清静处,有山有水,陋室一间,把该读而没读的书统统搬去,用读书尽情享受人生吧。

附件 1 书卷墨香滋味长.doc 曾发表于中国教育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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