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 亮
冉工林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会背这首词时,我才五六岁,是爸爸一字一句教的。而找到“几时有”的答案时,我都18岁了,那一年我正在山西插队。
农村的夜是漆黑的,没有月亮的夜更黑。我从大队部出来,深―脚浅一脚地往知青宿舍跑去。“这事太突然了,让我考虑考虑。”“还有什么可考虑的,别人想去还去不了呢!社员们都说你肚里有墨水,接受再教育的表现也不错。”“不……我爸爸……我不行……”我语无伦次地回答着大队党支部书记的话,心里咚咚直跳。“那好吧,你考虑考虑。”
梦是美好的。天真的童年时代,我最羡慕爸爸的眼镜,认为只有当老师才有资格佩戴它。我常常用剪刀剪个纸眼镜,或者在核桃皮的中间烧个眼儿,用绳子连起来做个假眼镜,戴在鼻梁上,然后学着爸爸稳重的腔调说:“同学们,上课了。”布娃娃是我的学生,两眼瞪得圆圆的,真专心。学生时代,我多次代表学校参加北京市少年宫举行的作文竞赛,有好几篇作文得过奖,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还播送了《我的理想》这篇,他们说我的文章有激情,像一股清澈甘甜的泉水,从心底流出。我那理想,不就是当教师么!
然而,梦,终究是梦。当“打倒反动学术权威”的标语贴在我们家门口的时候,我的梦碎了,像倒映在水中的月亮,被狂风吹碎了。痛苦中我离开了家。“去当教师吗?让父亲的命运在女儿身上重演?不能。”尽管我这样想着,还是给爸爸写了信,是孩童时代的缕缕情丝牵动了我的心肠?还是爸爸这个“权威”还没有在我心目中被“打倒”呢?也许都有。
信―发出,我便后悔了,我怎能在爸爸的伤口上撒盐呢?我太不懂事了。
真意外,我比任何―次都及时地收到了爸爸的回信:“孩子,我们祖国这只巨轮都险些在惊涛骇浪中倾覆,我们何必只惋惜那几块破碎的玻璃窗呢!你要像哥白尼相信日心说―样,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选择?40年前,爸爸毕业于名牌大学,面对富贵和贫穷,他选择了后者,当了一辈子贫穷的教师。读着读着,我哭了,爸爸相信女儿,而女儿却不相信爸爸,甚至不相信自己。
“我考虑好了!”当我把这一决定告诉支部书记时,这位饱经风霜的老农民,脸上骤起了一朵花,“我说嘛,还是北京的娃娃见识广喽!”
我们村是个大村,方圆六七里的孩子都到这里念书。我进学校那天,正是农历八月十五,按照当地的风俗,亲戚家都要互送自家蒸的月饼(和包子相似)以表团圆。
教室的长凳上坐满了身穿粗布小褂儿的孩子们,那脸上的笑容,那真诚的目光,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对了!是在爸爸的像册里,那像册里夹着一串串神奇的故事,也夹着我童年的梦。而今天,梦景终于成为现实了!同学们见我走进教室,争先恐后地把月饼塞给我:“老师,给――”我简直不知所措,这是在安慰我离家的孤独之心呢?还是在鼓励我当教师的选择?
从小生长在北京的我,只知道商店里卖的月饼是甜的,却不知道农民们自己做的月饼是香的,一直香到心窝里。
那天晚上的月亮真圆,真亮。月光撒满田野,撒满校园,撒在我身上。那么静谧,那么柔和,那么深情。月光沐浴下的教室是新的,树是香的;月光沐浴下的人充满了信心,充满了希望。“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往年八月十五,都是爸爸和我一起赏月,一起吟诵苏东坡的名句,今天爸爸还在赏月,还在吟诗吗?
几十年过去了,我从乡村来到了大城市,却没舍得离开学校。我怀念那圆圆的月亮,我是在它的照耀下起步的,我要一直走下去,直到它消失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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